法国学者谈玻利维亚女足, 球员穿波列拉裙上场, 服饰成焦点

在玻利维亚，乔利塔女足球员正获得越来越多的媒体关注。但在这些引人注目的画面背后，涉及的是性别、原住民身份与再现方式等更深层的问题。

在海拔4000多米的玻利维亚拉巴斯省埃尔阿尔托尘土飞扬的球场上，一幕不同寻常的场景反复出现：身穿波列拉裙这一安第斯传统服饰的女性正在踢足球。她们被称为“乔利塔女足球员”，如今，她们的形象已广泛出现在国际媒体上。但这种媒体可见性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
这些人物形象一方面获得认可，另一方面也可能被民俗化处理，折射出原住民身份再现中的紧张关系。乔利塔女足球员受到媒体关注，并非偶然。这符合当代媒体争夺注意力的逻辑。强烈的视觉反差很容易吸引目光，也成为叙事中的有力抓手：身着传统服饰的女性，在安第斯山地景观中踢足球。

例如，《卫报足球》在优兔发布的一段视频中，展示了一群“乔利塔登山者”踢足球的画面，标题颇具吸引力：“玻利维亚乔利塔登山者在安第斯山海拔5890米处踢足球。”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西班牙语频道的一则报道也转发了这些画面，重点强调地点和这项活动本身的奇观色彩。

这种媒体目光并不是从足球开始的，而是延续了一条更长的轨迹：先是2000年代的“乔利塔摔跤手”，随后是“乔利塔登山者”——她们因屡获奖项的纪录片《乔利塔》而受到关注，最近又出现了“乔利塔滑板手”。

这种成功推动形成了一种“媒体母题”：身着传统服饰的原住民女性，完成出人意料的身体挑战。如今，乔利塔女足球员正接续这一传播逻辑。媒体并不只是展示事实，它还会筛选、取景并建构意义。正如20世纪60年代文化研究所指出的，媒体再现始终是对现实的一种塑形。

在这里，这些图像之所以能够广泛传播，正是因为它们一眼就能被识别：性别、原住民身份和体育实践被组合在一起，使这一场景显得出人意料，也更容易被分享。这种“被看见”建立在一种双重标准之上：一方面，它让长期处于边缘的实践进入公众视野；另一方面，它又强化了“差异”的审美表达，尤其突出波列拉裙、辫子、帽子等文化标识，这也可能简化她们各自不同的社会经历。

这可以被视为一种“殖民目光”的体现：它把原住民女性固定为一种能够被立刻辨认出来的视觉他者。镜头如果过度聚焦这种差异美学，就可能把这些社会行动者锁定在一种民俗化的再现过程中。正如玻利维亚社会学家西尔维娅·里韦拉·库西坎基在《玻利维亚的殖民主义与族裔抵抗》所说，这种做法让原住民群体“被看见”，却遮蔽了支配关系以及她们所承载的斗争。

长期以来，乔利塔女性处于边缘地位，活动范围多被限制在家庭领域或非正规商业中，例如作为“行业小贩”从事街头贸易。随着社会和政治环境变化，她们逐步进入城市公共空间，尤其是在拉巴斯和埃尔阿尔托。她们进入体育领域，也应放在这一更广泛的公共空间争取过程中理解。

与某些外界印象不同，这类实践并不是在没有体育基础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。女子足球在玻利维亚已经存在数十年，尤其依托于“街区联赛”或“片区联赛”这类组织民间体育活动的基层联赛体系。

朱利安娜·米勒的研究显示，对这些女性而言，足球并不只是消遣。它还是社交、互助和集体组织的空间。组建一支球队，有助于巩固各种关系网络，其中有些还与经济和社会互助体系相关，例如“帕萨纳库”——这是一种玻利维亚广泛实行的传统集体储蓄制度，尤其常见于女性群体。参与者定期向共同基金出资，再按顺序轮流领取。足球也因此强化了某种集体认同和集体认可。

在这一框架下，足球成为一种“空间创造”的工具。通过进入那些往往由男性主导的球场，这些女性创造了城市空间的新用法，也重新划定了“什么是可能的”边界。球场由此成为身份协商和社会正当性建构的空间。因此，乔利塔女足球员不只是媒体形象，她们也是正在改变社会规范的行动者。

乔利塔获得的可见性，不能被简单理解为一种明确无疑的认可。关于女子足球的研究表明，女性在体育媒体中长期代表不足，而她们能否获得曝光，往往取决于自己是否能被塑造成某种独特形象。

乔利塔女足球员正是一个极具说明性的案例：她们之所以被看见，不仅因为她们踢足球，也因为这种实践被讲述和包装的方式。正如金伯莉·克伦肖提出的“交叉性”概念所分析的那样，她们之所以格外显眼，是因为她们处在多重支配关系的交汇处：性别、族裔和社会阶层。

这种高度可见性，带来的是一种特殊形式的认可。它有助于这些形象在国际范围传播，获得象征性肯定，并打开新的表达空间，但这未必等同于严格意义上的“体育认可”。人们看到的，不只是作为足球运动员的乔利塔，更是某种非同寻常、甚至带有“异域色彩”的人物形象。

墨西哥社会学家罗萨娜·雷吉略指出，媒体可见性会塑造主体性：它通过选择某些出现方式而非另一些方式，制造出在社会上可被识别的人物类型。乔利塔女足球员之所以进入公众视野，正是因为她们通过某些框架被呈现出来，而这些框架让她们的存在能够被迅速识别。

因此，问题不仅在于这些女性是否获得认可，更在于她们是如何被认可的，又是在什么条件下被认可的。这里真正发生的，已经不只是足球本身，而是为什么某些人物能够进入公众视野，而另一些人仍留在阴影之中。

在数字图像不断流通的背景下，乔利塔女足球员体现出一种悖论：她们获得了更多可见性，却依然受制于既定的再现框架，而这些框架会引导外界如何看待她们。